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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宿:古往今来的水势与人心

文化透视 2026-02-01 文/盛兴崑 总第501期 放大 缩小


  大多数人清晨会喝一杯水。我也一样。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里一点点渗进来,杯里是刚倒好的温水,杯壁挂着细细的水珠,像赶夜路的旅人站在门口,喘着气却不肯坐下。

  我端起杯子喝一口,水从口腔滑入食道,在身体里悄悄走出一条小河。它不问我“准不准”,也不等我“指路”,顺着重力与脉络就往前走。可人呢?偏爱追问:这样下去,我的头会在哪里?我究竟会走到哪里?水不焦虑,人倒像热锅上的蚂蚁——团团转。难道不是吗?

  归宿这词儿沉。它不像“早餐吃什么”那样轻巧,也不像“周末去哪儿”那样随时改主意;它更像一位躲不开的老朋友:深夜失眠来敲门,升职受挫来敲门,孩子问你“我们以后住哪儿”也来敲门。你想装作没听见?它偏要再问一句:你这一生,到底把自己交给了什么?

  我们总以为归宿在外头:一处房子、一份头衔、一个名声,仿佛把这些握住就能把日子稳住。可外物像堤坝,堤坝也会老、会裂;外物像浮木,浮木也会漂、会散。你抓得越紧,越容易竹篮打水——一场空;你把心安住了,外头起风下雨,也只是天气。

  奇怪的是,水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去处:雨落为滴,汇成溪流,入河成势,终归大海;绕不过山就绕,过不了石就磨,受了污浊也能沉淀、净化、蒸发、再成云。水有水的归宿,人有人的归心;归心若无,归宿再大也像客栈——住得下身子,安不下魂。

  一、古人眼中的归宿:从江河到田园

  古人跟水亲近。起床先听院外溪声,出门先认河流方向;水往哪里去,人就往哪里活。可即便如此,古人对“归宿”也常常执拗:有人把自己交给江河,有人把自己交给田园,有人把自己交给风浪。

  说屈原。若把人生比作一条河,他偏不肯随波逐流;河水浑了,他宁可把身子沉下去,也不让灵魂被冲走。他那一跃,既是绝望,也是宣言:既然我不能决定这条河的去处,那我就把自己变成这条河的一部分。有人说他太刚?可世道有时就是石头,跟石头讲道理,螳臂当车——不自量力;不讲道理,心又怎么安?

  说陶渊明。别人拼命往城里挤,他反而转身回乡;别人把归宿押在官位俸禄上,他把归宿押在一亩三分地上。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不是清高,是看透:把腰弯给谁,心就跟谁走。回田园,不是“退”,是把自己从别人的期待里抽出来——还给自己。

  再说苏东坡。时代把他一贬再贬,像大江被迫改道;换个人早就怨声载道,心里起泡。可他偏在黄州做东坡肉,在惠州种菜,在儋州讲学:身随水势漂泊,心却能自成堤岸。别人问他平生功业,他笑答“黄州、惠州、儋州”——原来归宿不在某处终点,而在你能不能把每一处流亡,活成一处落脚。

  二、归宿坐标:你把自己押在哪儿?

  把古今人物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“归宿”从来不是单一坐标,而是一整套坐标系。你把自己押在哪里,你的心就往哪里涨落;你把自己交给谁,你的日子就听谁使唤。押错了,像墙头草两边倒;押对了,像河有堤岸——涨也不乱。

  有人把归宿押在权力上,权力像潮水:涨时把你抬高,退时把你摔疼;有人把归宿押在金钱上,金钱像流水:看着满手,指缝一松就漏;有人把归宿押在别人眼光上,眼光像风:一会儿东一会儿西,把你吹得没主见。你说人累不累?你说心慌不慌?到头来,名是名的归宿,利是利的归宿,你却把自己丢成了无根的浮萍。

  水本无主,人却爱给水立规矩、设闸门、修管网:一纸制度能让一城人安饮,也能让一城人焦渴。水一旦被“分配”,归宿就不只是地理问题,也是权力问题:谁说了算,谁就像握着阀门;阀门一紧,日子就紧。可越是在这些外在的“水文结构”里,人越要给自己留一条心里的“暗渠”——哪怕一小股清泉,也要流向良知。

  我走南闯北见得多了:有的地方水多,却未必人人都喝得安心;有的地方不缺水,却有人把水当筹码、当门槛、当生意。水价一涨,眉头先皱;水源一断,口气就短。谁掌闸门,谁就掌话语权;谁握管网,谁就握生计。把水当私器,私器就反噬;把水当公器,公器才养人。水本来讲公平:往低处走,人人都能沾;可人偏要把它抬高,把它围起来,把它卖出高价。你说,这像不像“井里的月亮——看得见摸不着”?又像不像“门口的井绳——在谁手里就听谁的”?

  你问归宿在哪儿?不如反问:我心里那条河,是更清了,还是更浑了?我这一生,是被推着走,还是自己在走?是只求“过得去”,还是还想“过得明白”?

  三、今人回头看:从瓦尔登湖到书桌

  时代越往后,人看起来越“自由”:可以迁徙、可以转行、可以换城。可归宿并没变简单,只是换了包装。你越能移动,越容易迷路;你越能选择,越容易心散。人心若无处落脚,再大的城市也只是驿站。

  梭罗去瓦尔登湖边搭一间小木屋,把物质坐标缩小到极致,反倒把精神坐标撑开:如果我少一点占有,会不会多一点清醒?曼德拉在牢里失去自由,却把归宿押在更大的坐标——民族的尊严与自由;身子被关住,心却在为后来人开门。鲁迅“弃医从文”,把手术刀换成笔:他发现更可怕的不是病痛,而是麻木;于是把归宿从诊室搬到书桌,从血肉之躯搬到灵魂深处。

  四、轮到我们:普通人的“水文图”

  说了这么多豪杰,问题终究回到你我。我们不像屈原那样以死抗争,也不像东坡那样名垂千古,更不像曼德拉那样影响一国走向。那我们算什么?我们更像城市里的一条小水渠:从早高峰地铁到格子间电脑,从会议室争论到夜里厨房灯。它不起眼,却默默滋养着生活。

  也许你的归宿不宏大,却很具体:是一份不伟大但不害人的工作,是一段不传奇却值得回望的感情,是能力范围内认真抚养下一代的责任,是一点点让环境更好、让别人轻松的小事。小溪不惊天动地,却能让大河长期稳定——普通人的归宿,不是缩小版的伟人归宿,而是另一种必需。

  人到某个年纪,最怕的并不是“没有舞台”,而是“没有安顿”。身子是船,心是舵:船漏了,舵再好也白搭;舵散了,船再结实也会撞礁。别把自己逼成铁人,别把逞强当本事;更别拿别人的尺子量自己——量来量去,终究是偏。

  五、水给人的三句老话

  第一句:别把归宿当“突然出现的终点”,要把它当“一路流出来的形状”。一条河不是谁拿笔在地图上画出来的,而是无数雨滴、涌泉、雪融日复一日冲刷出来的。人的归宿也一样:今天的选择、明天的妥协、后天的坚持,久而久之,才形成你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河道。

  第二句:势要承认,志要保留。水承认重力,不和地形硬碰硬;但在同一片坡上,不同水量、不同流速,冲出来的纹理不一样。我们也要承认时代的坡度: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改的;但在大势之中,你仍能决定——你以怎样的姿态被这个时代带着走。跟老天较劲,螳臂当车;顺着水势做人做事,船到桥头——自然直。可顺势不等于随波,退让不等于讨好,这点分寸,才是老来见的真章。

  第三句:柔要有骨,善要有边。水能绕、能容、能载舟,也能成灾、能覆舟。人若只有柔,没有骨,就成了随波;人若只有善,没有边,就成了被耗。真正的归宿,是你在有限里仍能保留一点善意与清醒:把世界看清,把自己守住;把脚站稳,把心放宽。

  等到某个傍晚,你再次端起一杯水,不再焦虑地追问“我究竟要去哪儿”,而能平静地说:我知道自己被什么推着走,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往前走。那一刻,归宿未必落在某个地理坐标,却已在你心里长出一块不容易被侵蚀的岸。人和水,都在流;能流得心安,便是归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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